安静的轰鸣

2026-09-07 20:08:16

曾经与一个朋友短暂共事过两三个月,我们都喜欢散步,每天中午出去走一会。天气热的时候散步的人不多,我们仍然不约而走上既定路线,节奏还算合拍。


听他打电话,粤语说的一套一套的,再加上抑扬顿挫的语气、手势,直接拉回到港台电视剧里。我一直以为他是广东人,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湖南人,在江门生活了二十多年。他说非常喜欢江门的生活,孩子在北京上大学,毕业之后也希望孩子回广东去。他还有个特点,爱给大家沏陈皮茶。他说在江门天天都要喝陈皮,有的陈皮还很贵很贵。每次都是先泡上陈皮,然后一人一个纸杯,等陈皮泡好了会倒入一个公用的杯子,再用它给每人倒一点,约莫两三口的量,让大家品尝。 


这半杯淡橘色、浮着碎屑的茶水是我对江门的最初印象。第一天到江门,果然陈皮随处可见。司机师傅说,我们本地人是不买陈皮的。我一愣,他接着说,都是亲戚朋友送的,家里做有的是,不用买。我想这不跟我们那里粽子、棒子似的。晚上我沿着马路溜达,顺便找个吃饭的地方。天空疲惫着暗淡下来,佝偻着扑向地面,又被街边小店四面八方的灯光撑起。一台电动车远远地靠近,车灯是柔和的圆环,吊着一长排碎影竖在人行道一块块转板上,像荡在河面的月亮。真是安静。我在附近转个来回进了一家店,找个空旷点的位置坐在一张大圆桌前。店里人不多,桌子圆滚滚光着木板没铺桌布,看来要打样了。服务员走过来重新搭上桌布,送来一杯陈皮和一个菜单。我把菜单翻来调去过一遍,又看看侧面墙上的招牌,指着墙上的生焗黄鳝煲,要这个。我以为是煲仔饭,上来一看,只有一条条的黄鳝鱼块,没有米饭,原来是一道菜呀。


第二天我提前跟酒店服务员请教,中午来到另一家店点了黄鳝煲仔饭,这是把黄鳝切成块,配着菌菇、大枣、菜叶盖在米饭上蒸出来,还配有一小碗汤和生菜。这才明白,黄鳝煲仔饭,简称黄鳝煲,这才是煲仔饭,就是陶瓷碗里蒸米饭,相当于北方的盖饭;黄鳝煲,是在沙煲里熬制的一道菜。怪不得头天晚上店员说一斤起卖,我怕吃不了,商量着要了半斤,上来之后自己又点了一碗米饭。一看就是个外地人。 


晚上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特色,绕着周围几条街转来转去,进了一家面馆。以前我总认为自己虽然不懂粤语,但只要你语速慢点说港普,我基本是能听懂的。没想到这个女老板说的大部分我都听不懂,这才明白交流为啥会打手势,嘴里一团火出不来,全延伸到四肢,实在是没招啊。她每说两句,我都要边比划边回应,两个人对话像拼图一样走走停停、时断时续。我问有没有招牌饭,老板的意思那当然是猪脚饭。上来一看,原来猪脚就是猪蹄,一块块搭在过水的面条上,旁边放着一碗汤。在广东吃饭,我实在不知道饭前洗筷子是不是一件像洗手一样正经要做的事,见过洗的也见过不洗的。这汤闻着还挺下饭,只是盛在一个不锈钢盘里有点怪,用途让我犹豫。看到别人在喝,我也就喝了。吃的时候老板几次路过,问我好不好吃,我微笑点头。这一顿下来,我体恤上溅了不少汤汁,离开的时候还把老板逗乐了。


不过江门名声在外,还真的是被外地人带火的,是本地去往他乡的外地人。这里的海外华侨比本地住户还要多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朋在海外,市区里还有一个华人华侨博物馆。馆里墙上有一幅很大的华人华侨世界分布示意图,有华人的地方亮起橙色的圆环,分布在世界各个角落,有江门人的地方又亮起红色的圆环,一直追着橙色跑。 


想想过去的人背井离乡到外面寻出路,大部分也是无奈之举。旧时远行的随身物品排成一列摆在靠墙一侧,一个个曾经用过的皮箱静静立在墙边,边缘变得斑驳、暗淡甚至光滑,边条和木楞紧紧捆住箱子,又被护角牢牢固定,再被四面八方蛇一样穿过的铆钉钉得死死的。我站在旁边看这些物品,眼神像激光一样打在上面,双手穿出一圈浑圆凹陷的时空隧道过去触摸,摸到的是它们崭新透亮、年轻时的样子,表面柔和透着光泽,边边角角稚嫩而尖锐。那些浮出功能的装饰都相当简单,像掠过野地的风还没扬起沙就不见了。我就站在这隧道边,看着苍茫的天地间空空荡荡,一座孤峰瀑布一样垂下来,上不见顶下不见底,平整得像面镜子,已经毫无缝隙可言,却还是有一双手臂指尖抠在山体中,手臂爆着青筋异常发达,四肢轮换着壁虎一样缓慢地攀爬。视野一闪,又一个人,又一个人,镜头就这样走马灯似的晃动,爬山的人已经嵌在悬壁上跟山峰融为一体。一百年过去了。 


恍惚间我伸手去拉一扇门,门框上的灰尘窸窣掉落,门边缝隙处起先斜着窜出一束光亮,继而又被蹦跳的光线挤满、膨胀,地面辐射出金灿灿的扇形圆环,门像书一样打开了。我走进三十三墟街,周围被杂货店包围,陈皮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三十三墟街是条老巷,还保存着骑楼建筑群,据说是电视取景地火起来的。楼房都是三四层高度,一楼外侧被一根根立柱隔开,护着过道和店铺,立柱向上顶着二楼房角,墙上窗户四四方方,贴着窗框轻轻凹进去。一长排淡乳色调从巷子口开始,倾斜来,倾斜去,缓缓向里延伸很远。 


天空清澈,蓝得爽亮,阳光一扫,这蓝色像是被一层透明薄膜兜着,颤颤巍巍,随时要倾斜出来,把全世界都淹没了。巷子冷冷清清没什么游客,倒是挨家挨户的门店几乎都摆着陈皮。一个橘子,外皮像花瓣一样逐个展开,饱满充盈的橘果倏地不见了,剩下这块表面平整、张着触角的果皮暴露在阳光下,水分慢慢升腾、蒸发、散尽,最后像贫瘠的土地一样干涸,颜色也像土地一样,退去光纤,渐渐沉睡,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,谁能想到在水里一泡,板结的全身又重新舒展,像冰封多年的远古生物渐渐苏醒,冰川融化,浩瀚龟裂的巨石成片的坠入洪流,掀起的巨浪张开獠牙咆哮翻涌,那一刹那,表面安静的陈皮世界定是充满不亚于地震的轰鸣。 


去火车站的路上,我对司机说第一次来江门,感觉环境好很安静。司机骄傲地说当然了,小鸟天堂,巴金写的,上学时学过的呀。我看着窗外还在想,巴金的《日出》有印象,《小鸟天堂》真的学过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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